我論「強迫讓座,是為不仁」。

我們比老人累多了! 中學生「集體不讓座」

用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」來斥責年輕人不讓座,是否不明白這話的意思?想讓自己看起來比較有道理,引經據典是方法之一,但要注意原文的意涵,是否與自己想表達的想法有出入。

首先,儒家主張「愛有等差」,反對博愛、兼愛。公車上遇見的老人,是個陌生人。在儒家理論當中,讓座給自己同齡的朋友,比讓座給不認識的年長者,更符合禮節。別不相信。儒家講究人倫,君臣、父子、夫婦、兄弟、朋友,是為五倫。五倫當中,有朋友,並無老幼,這就是鐵的證據。儒家並未阻止人讓座給老人,沒有說讓座給年長者是不妥的;但儒家主張「遠近親疏」,你應該對待自己親近的人好,比陌生人還要更好。儒家理論認為,人應該認識到自己的社會角色,並且在角色上有合宜的舉動,也就是扮演好這個角色,而所謂合宜稱之為禮。人對待自己的親人像是親人,對待陌生人像是陌生人,因為親人和陌生人是不同的,而人不應該對待陌生人如同親人––至少儒家理論是這麼想的。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」,是儒家說的。讓座給老人,是博愛,不合愛有等差,不合儒家的禮;對待陌生老人如同陌生老人,合宜地無視他,在對他好之前,先考慮到彼此的關係遠近以及角色是什麼,這才符合了儒家的禮。

其次,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」這話是說同理心,由自己(吾)出發,而到他人;自己是起點,他人是終點;先養自家的老人,再養別家的老人。孔子的中心思想是「仁」,仁的表現是:「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」,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」。前一句話是說,自己想要成功,而去幫助別人成功;後一句話是說,連自己都不喜歡的,就不要那樣對待別人。這兩句話,都提到了省察自我喜好的重要性。是的,先觀察了自己的內心想法如何,再把別人當作自己,將自己代入,想想他可能會有怎樣的想法。這是儒家強調的「推己及人」,也就是當代所說的「同理心」(empathy)。要求年輕人對人好,而不先考慮自己,這只是教導年輕人做表面工夫。只重視面子而不重視實質的狗屁事情已經夠多了,教導我們的下一代繼續死要面子、不要裡子,實在算不上是教育。任何善行應該都是發自內心的––而不是被強迫的––才稱得上是善行。人最重要的就是誠心,如果你不教導孩子先檢視自己的內心,如果你不教導他誠誠實實、誠誠懇懇,那麼即使他今天讓座了,長大了也只不過是又一個心口不一的雙面人,又一個沒有良知的偽善者。

總而言之,本文講述儒家理論當中沒有理應讓座這回事,年輕人不讓座,既合理,也合禮。讓座也要年輕人發自內心,這才是真讓座。強迫年輕人必須讓座給老人,無視年輕人的自我喜好,單方面地要求順從,這是相當沒有同理心的行為,用儒家的術語來說也就是不仁。沒有同理心的人要求別人做出有同理心的善行,其實是相當諷刺的。結論:強迫讓座,是為不仁。